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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川 【绣春刀 】

一川


“你……你生无所依,死无所拥,这辈子注定不得善终!”

手腕翻转,刀锋凌厉。老人的脖颈上显出一道红线,霎时间血如泉涌。

丁修冷哼着收回刀,灌了一口酒,嘴角勾出一个凉薄的笑。

 

***

 

“丁修,这是你师弟。”

还记得靳一川第一次与他相见的情形。那是一个久违的晚冬,街上行人稀落,漫天飘散着鹅毛大雪。

“哼,就是这个家伙?”他一声冷笑,视线从脸色苍白的孩子身上一瞥而过,“我说师傅,你整整消失了两个昼夜,让人给我捎话说收了个徒弟,就是这家伙?”

他用刀鞘挑起他的下巴,看到一张清俊秀气的脸。明亮的瞳,紧抿的唇,两颊带着一抹病态的红晕。

“咳咳……”孩子受了惊,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
“没错,就是他。”老者把孩子往后拽了一步,拢到身后,“我既拾他回来,就会授他武功,你们二人无尊卑之别。”

 

无可选择的,靳一川跟着师傅和师兄成为浪人,转眼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年。

浪人——顾名思义,无赖的流浪之人。他们打家劫舍、杀人越货,却也卖艺、跑腿、给人充当伙计、做些鸡鸣狗盗之事。

丁修从说书人的嘴中听到过一句话“生逢乱世,命如蝼蚁”,彼时他感触不深,自认为这蝼蚁与他相去胜远。虽然口头骂着世态炎凉,手下却照例杀烧抢掠,接着一桩桩沾血的买卖。靳一川则不然。他和师徒两人朝夕共处,但只涉偷盗,不愿杀掳。

这一边丁修打得热闹,那一头靳一川视若无睹,这种场景便屡见不鲜。


哦,对了,那时候的靳一川还不不叫靳一川,作为一个弃儿,他无名无姓。

那丁修呢?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。

“老家伙不给我取名字,我就自己来。”他夺了人的吃食,拧下一半丢给自家师弟,“不然你也试试?”

靳一川懵懵懂懂地点了个头,但终究没有后续,直到后来冒名顶替了一个锦衣卫,才终于能在别人问起时回到姓甚名谁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

“丁修,你只学到了我杀人的狠劲。”又一次动手时,衣衫褴褛的老者定睛看着自己的徒儿,他身形如影,攻势迅猛,刀锋劈开血肉时带着一股让人惊惧的恣意。

“那倒不止,我还继承了你的痞赖。”

他立地站定,行云流水地旋着刀,甩下一地血渍。

“他和你不一样。”老者摇摇头,用下巴指着不远处把人劈晕的另一个,“他的心里至少还有义。可惜了……可惜了啊……”

最后一句尚未出口,丁修却猜得到。可惜了这个孩子身患肺痨,不知还能在世间苟活多久。

值此乱世,纵然知晓义字轻薄——何况原本赤手求财,并非明火执仗。

但这个“义”字,因为弥足珍贵,使人不忍湮灭。也正是这个原因,丁修行恶时不再带一个拖油瓶,老人传授武学时却对靳一川更下心思。

而碍于这份显而易见的偏袒,丁修从未在这个师弟面前露过一个好脸色。

“太弱了,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打得过我?”

“听好了肺痨鬼,你要想活命,那些酒就都是我的。人蠢还不开窍!”

他还时常冷嘲热讽。

就这样,这个一看就成不了气候的小师弟,在日积月累中逐渐成长,至少能抗下他一招半式了。

 

人生苦短,日月穿行。七年以后的一个夜晚,他们的师父死了,并如他自己猜想的那样死于仇家之手。

丁修和靳一川把老人的尸骨埋在了一座山头,亲自立了一个牌位,又用两天的时间仔细排摸情况,趁夜摸入仇家的宅邸,把作祟的一家老小杀得片甲不留。从这一天起,他的小师弟开始学会了用锋利的眼神看人。他拿起刀,咬紧牙关,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里总算泛出了仇恨和嗜血的光。

师傅啊,我们守护了这么多年,刮风下雨都小心翼翼地护着,这小子不还是淋到了血吗?丁修跟着靳一川穿过一片狼藉的门廊,嘴角带笑地点起火把,背身扔入门里。

“师弟啊,你长那么大总算像个男人了。”他幸灾乐祸地说,“不过你怎么下得了手呢?刚刚那些人多无辜啊,四岁的孩子,孩子的奶娘,还有那些个仆人……”

得不到回应,他不耐烦地侧过身,正看到靳一川泛红的眼睛。已成少年的孩子紧紧握着拳头,身材不高却脊背挺拔,他委委屈屈地憋着泪,水汽已经氲满了整个眼眶。

这幅模样——就像回到了惹人烦躁的小时候。总是因为芝麻绿豆点的事闹脾气,不说也不笑,一个人梗着脖子拼命咳嗽。

要问起原因,为什么不开心了?得到的结果总让人哭笑不得。

因为师傅和师兄都活得很累。

因为唱戏班子的岳大哥被人胖揍了一顿。

因为昨天认识的小张子说我没有父母。

因为……

“咳咳……”受了伤的靳一川终于咳嗽起来。

“果然是个短命鬼。”丁修把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来,一如既往般冷声训斥,“就你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,也不知道师傅怎么会收你。”嘴上这么说,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伸出手,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。

 

半年以后,师兄二人在意外中错手杀了一名锦衣卫。

“看着跟你挺像的,扒了他的衣服,顶上去。”丁修推了一把自己的师弟,怂恿说。

后者犹豫了一会儿,乖乖照做。

“这世道没别的好,就他娘的浑。”丁修踢了一脚地上的死人,笑得没心没肺,“活该这家伙要逼良为娼,正好被我们撞到……你就替了他的名,顺着这道缝往里钻。到时候做事机灵点!能捞就捞!省的回来以后再过猪狗不如的日子。”

——如果你在那侥幸混得好,不回来也成。

还未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,丁修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脖子:“别死那了,嗯?不过就算死了也要先跑回来告诉我一声,我这个师兄算是做到底,管杀管埋,免得你曝尸荒野。”

他张了嘴,好半天却没说话。

“嗯。”最后轻轻地点了个头。

丁修没想到,这声有气无力的嗯成了兄弟间最后的对话,这个同门发小从他的眼底下消失了,再也没出现。

丁修更没想到,再次相见时,已经阔别三年。

 

 

天壤十五年,东厂势力高涨,阉党甚是嚣张。

明崇祯皇帝登基,亲宠锦衣卫。削弱东厂势力,倾覆阉党同僚。

几股势力在暗中角逐,一时间掀起腥风血雨,凡涉身者人心惴惴,百姓亦人人自危。

 

靳一川跟在两人后面,有说有笑地往前走。此时他身材颀长,稳步端庄,剑眉星目,好生俊朗。再看扮相,一身威风凛凛的飞鱼服迎风而动,针脚细密的绣纹工整服帖,在他手中,是一柄象征身份的绣春刀。

好啊……好!丁修眯起眼,无法形容的失落和愤怒瞬间盈满了整个胸腔。

我的好师弟,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原来并非罹遇不测,而是贪图钱色权势?

他尾随其后,仔细探查了几天,总算摸清了靳一川现在的生活。

他和自己不一样,怎么能一样呢?

在他——败类丁修,几次三番为了谋生而杀人结怨时,他的小师弟——靳一川,却已经和人拜了把子,有了出生入死的兄弟。在他——浪人丁修,过着日复一日无望而浑噩的生活时,这位风姿堂堂的锦衣卫——靳一川,却已经在药馆里遇到了一位真心所爱的姑娘,一朵深陷乱世而身不染泥的白莲花。

呵,造化弄人。我们从同一个地点出发,却走上完全无干的两条道路。

你以为,我会放过你?

 

酉时已过,暮色四合。靳一川拐进一道小路时,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。他转过身,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眼前,脸上带着泼皮似的笑。

“哎呦,这不是锦衣卫吗?小旗爷呀!”他恶质地挖苦道,“人们怎么说来着?朝廷的走狗,见人就咬,毒如蛇蝎啊。

“哼,如今靳大人洗心革面,又背井离乡地上了京城,怕忘了祖宗,不待见同门师兄了吧?”

他看着靳一川的眼睛,从里面读到惊诧和一闪而过的喜悦,紧接着则是闻声而变的懊悔和惊恐。

这样也不错。反正你也算背叛了师门。

你要是讨厌我,倒也不错。

 

 

 “师傅,我有个问题。”少年丁修难得敛了痞气,正色道,“你已经有了个我这个徒弟,为什么又要捡一个回来呢?”

老人回过头,眼睛被火光映得一片亮堂:“你们都一样,都是从乱葬岗捡来的。

“你们也不一样,你的心太窄,他的心很宽。凑在一起,也能有个依伴。”

 

二月后,赵靖忠奉旨灭除阉党,靳一川与其兄弟三人领命追讨魏忠贤。再回来时,痨病愈加严重。

丁修躲在暗处观察他的小师弟。他或颦眉,或微笑,或和结义兄弟上演着兄友弟恭、同生共死的戏码。

靳一川长大了——丁修忽然意识到。

他不再需要师兄的庇护,也已经尝过冷暖,看透世事,承担责任和危险,甚是能够在不贪、不求、不恋的中庸之道中明哲保身。

有这样的师弟,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?他为什么放不开手?

 

“上次给的银子用完了,再给点。”丁修时常在酩酊大醉后喝茶醒酒,又借着亦真亦假的醉意寻到自己的师弟惹是生非。

“二十两银子根本不够花,后天再来问你要……”

“银子又花完了,这次给三十两吧……”

直到数额追加到靳一川根本承受不起的一百两,这个红了眼的兔子又开始了打小一惯的偷袭。

“又要杀我?”丁修笑着说,仿佛岁月已经退回幼时,眼前的孩子不满地鼓起腮帮,声讨着要除暴安良。

但往事不复,物是人非,青年的眼眸已不再一片清亮,而是积聚了浓稠的憎恨。

毫不费力地避开他的刀,三两下制住了他的动作。故作耿耿于怀地埋怨“这两个招式师傅怎么没教我!”

我有的你都有,你有的我都没有。我们同样孤身而来,你却饱受苍天之惠,满载而归。只留我孑然一身,两无所依。

凭什么?

为什么?

我要看着你的委屈和无奈,用来弥补我狼狈多年的艰辛。

 

只有这样想,事情才解释的通。

 

丁修归根结底归纳出两个字——“嫉妒”

 

比亲兄弟还义气的沈炼替靳一川还了一百两银子,丁修顺藤摸瓜地打听到钱的来历,又查出赵靖忠打算对付兄弟三人的事。自认为出于几分百无聊赖、半分担心及一丝良心的谴责,他重操就业,假借吹箫混入了赵靖忠和三兄弟所在的宴席。

无独有偶,识人读心的赵公公也“看穿了”丁修的恨意。甚至想到了一劳永逸的法子,让这个恶贯满盈的浪人亲自解决了自己的“仇人”。

 

“替我杀一个人。”他骑于马上,俯视不远处的丁修。

“谁?”

“靳一川。”

“那是我师弟。”

——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。

“你这种人,还会在乎这些?”

——是啊,混账到连亲人都嫉妒的人还会在乎什么?

——但是……

“难道你不知道吗?”丁修顿了一顿,微微地虚起眼“他是我的挚友亲朋、手足兄弟。

“你得加钱。”

 

丁修曾经尾随靳一川来过药馆,但止步门前,从未踏入。

“女孩子家家的,别和他们多接触。”这样的话却在无意中听到过。

而这次,还未走近,他就看到了两个行踪诡异的人。

丁修翻身上树,见两人疾步走来,不忘交头接耳。

“我已……,甚为重要,此事……,务必三思!”

他模模糊糊地听着,凭借过人的耳力捕捉到几个关键词:病人、东厂、东窗事发。丁修神色一变,急忙来到药馆,见门窗紧锁,纵身跃上屋顶。

瓦隙中,他窥见医者正襟危坐,正神情严峻地盘问着自己的女儿:“他说今晚就走,此话当真?”

“当真?怎么了?”

“没事……没事。”已过天命之年的张大夫匆匆地站起身来,推开门往外走,只一转身,一柄苗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 

 

丁修并非竭泽而渔之人。赵靖忠为人狠厉,做事毒辣,他是知道的。

就像小时候靳一川还不识世事残酷,他却捷足先登,历经辛酸苦辣。师傅说丁修的心太窄,没错,他承认,所以他索性只字不提,只为他遮风挡雨。

而今,也一样。

赵靖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。他既然安排丁修对付靳一川,自然也会安排人来对付丁修,比如不知为何受胁于人的东厂。

人生在世,常如水中浮萍,命不由己。

他丁修就是怕,才会答应下来。来这医馆手刃了东厂的人,劈晕了靳一川不愿牵连的张姑娘。

他脱了她的亵裤,把她抱在怀里,坐在房中慢慢地等。

 

故乡遥,草叶葳蕤,清溪澄澈。 

尽西风,季鹰归未?

 

他——丁修,就像风里的纸鸳,飞得高而远,却忘记了回头的路。或者他原本也没有留路,除了背身而去的老人和目光清澈的师弟,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家。

 

空旷而冰冷的庭院、独坐的已逝的大夫。

靳一川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。

“出来!你出来!”他心急火燎地喊道。

丁修抱着那个女人走出来。她枕入他的臂膀,无知无觉,下身不着寸缕。

丁修面上带笑,看着自己熟悉而陌生的小师弟陷入迷茫,转而彻底奔溃。

但就算这样,你也打不过我……

你太弱了,拼尽全力也打不过我。

 

有生以来第一次维系生死的较量。师兄二人在大雪里抵死缠斗,几乎费劲气力。

——你这个天煞的短命鬼,我想救你,不想让你去得不明不白。

他的刀施展自如,一招一式皆游水驭风。

靳一川的动作被轻松封住,他倒退两步,刀气震动五脏六腑,牵起一阵异常剧烈的咳嗽。

——伤成这样了,也要和我决一死战么?

丁修又一次闪身,冰冷的刀锋擦过他的肩膀。他侧过头,就势翻腕,清脆的金石碰击声不绝于耳。只是一次细微的疏忽,靳一川的刀被甩到一边,他躺倒在地,喘息着仰望天上的茫茫大雪。

 

如梦似幻,他听到丁修的一声叹息。

“若连你也死了,这世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”

这个向来桀骜不驯、凶神恶煞的师兄安静地看着他,居高临下地说。

——星野浩瀚,天苍地茫,但除了你这个只有半条命的痨病鬼,我还剩什么呢?

他俯下身,戏谑中带着偶尔一见的认真,“我若是说我没碰这姑娘,你心里会不会舒服些?”

——不过,恨你不辞而别也好,嫉妒你比我幸运也好……靳一川,我至少有个可以在乎的人。”

苗刀刺入皮肤,却不曾深入骨肉。

自觉可笑的丁修正欲抽刀,倏然察觉身后有变。

他下意识地回过头。

“闪开!”靳一川推开他,两枪火炮同时响起,铅弹急速没入胸口。

 

***

 

天色已黯,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,缀在房檐,缀上枝头,融入丁修别在腰间的一壶浊酒。

“生无所依,死无所拥?哼……我看是生无所扰,死无所惧。”他擦干刀上的血,插刀入鞘。一边走一遍自言自语道,“至于什么不得善终……咯,放它来,老子怕它?

“就怕这天……咯……老是下雪,容易让人触景生情……”

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,原地站了一会儿,丁修喝光了酒,把坛子扔到一边。

被寒风冻得通红的手紧握成拳,复又松开。

 “一川,我来看你。”他笑着走向一座坟冢。

 

 

「完」


2014-8-13 / 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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